


被规训得过于成功的贝尔,比被迫抛却自我的妮基,更像是非人。
写在前面
今晚聊一部刚上的恐怖片:
《痴迷》

这部在没上流媒体之前,口碑就已经很好,都说是今年难得的佳作,后面上了流媒体,又等来了院线,还是几乎都在夸,现在看最新豆瓣短评都是四五星居多,7.5这个分数对于恐怖片来说也已经不低,豆瓣显示好于96%恐怖片,跟它分数差不多的已经是《咒怨》(7.6分)、《林中小屋》(7.6分)《小丑回魂》(7.5分)这类经典恐怖片了。

我是抱着很高的预期去看的,看完也非常喜欢,且觉得很不可思议,它几乎避开了所有让人感到恐怖的常规前提,依然深深吓到了我。
这片拍的其实是一场关于爱的极端实验,就是那个谁都听说过的命题“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,能让你喜欢的人爱你,爱你爱到超过世界上所有人,你要按吗”,男主选择了按,女主开始爱到极致,发生种种异常。
导演的拍法很克制,几乎都是向内的恐怖,这就意味着三件事,首先几乎没有什么大尺度血腥,视觉冲击基本集中在女主表演上,而且不多。(已知国内院线版本有删减,本篇讨论针对的是完整的原版)。
同时,这个实验并不新,对于高浓度的爱,我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、见过,女主的种种行为也的确不是完全不可知的,多少都是有心理准备的。
而且,男主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受吓者”,他们都是这场实验的实验品,编剧也有意强调男主的自作自受,你基本是不可能代入他的。
那问题来了,导演如何让观众在已知、熟悉,且无法代入“受吓者”的情况下,仍然感到恐怖,同时还能放入对实验的观察和表达?这就是这片厉害且难得的地方。
一、
接着上面来聊,导演的做法,就是他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去制造新的恐惧,转而去连接、激活观众心里原本已有,但很少被翻出来的恐惧。
最明显的一层放在女主妮基这里,连接我们对爱虚假面目的质疑。
爱当然可以是健康的,它的排他性、情感支持等特质,本身是利于两个人更全面地了解对方,理解自我。片子并不是在消解这一点,只是现实里,爱的这些特质往往没有带来正向影响,它们更多是被拿来利用的,用来包装不平等性别结构下,女性被鼓励不断失去自我,服务于男性需要,乃至可能最后一无所有的剥削本质。

妮基这个人物身上承担的就是这种悲剧性,当男主贝尔许愿让妮基“爱我超过世上所有人”,把爱的浓度拉到最高,这种爱,就完全凌驾在了一个具体个体之上。
导演抓得很准的一点是,这种状态并不是完全疯狂的,只是那个状态下,人们的行事逻辑非常像是AI,只遵照一种秩序,开展一种以对方为绝对中心的生活。
从贝尔许愿开始,片子就进入了一种倒计时式的恐怖,我们已经知道,妮基一定会秉承着以爱对方的第一原则去行动,但我们并不知道它会如何升级,一切会疯狂和暴力到哪一步。

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空白里紧张,提前预演糟糕的可能,安排无数个倒计时,屏息等待被引爆。
片子也不断通过视听,特意给我们留出想象空间。
比如贝尔上班前,妮基表达不舍,说希望能多陪陪贝尔,镜头让我们先后看妮基和贝尔神情,先是妮基的笑容,说着“真希望今天我也得上班,就能多陪你”,然后是贝尔瞪大眼睛看向某处,一脸不可置信,装作无事地安抚妮基。

最后才是谜底,家门被无数胶带粘得严严实实。
再比如我很喜欢一段,贝尔揽着妮基睡觉的安静夜晚,贝尔并没睡着,妮基状态不明,突然贝尔手机亮了,只能看清是收到了信息。
贝尔拿了手机看,镜头切换到了贝尔的主观视角,一手握着手机,页面是女性朋友萨拉的邀约,要贝尔去公园。
导演的做法很巧妙,无限拉长这件事与妮基之间的反应,完全按照线性时间的流动去刻画,让观众看他怎么打字回复,如何在打字间隙看向妮基,试着叫她名字,偷偷摸摸起床外出。

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,但它起的是跟其它桥段同样恐怖的效果,因为我们总是在视听和文本的牵引之下,先贝尔一步,放入自己对失控的爱最消极的体验和预测。随着揣测,无数种消极恐惧的猜想已经发生,它们跟电影同构着诡谲的心理氛围。
整部片子几乎都是以这种方式,让心理层面的恐怖生效。
加上饰演妮基的印达·纳瓦雷特演技非常好,表演也强化了恐怖感。
她演的是非人状态,且并不是那种灵魂瞬间抽离干净的“非人”,而是被迫掏空主体性,只剩下一具会爱的空壳。你可以透过表演看到她内心灵魂一点点被蚕食的过程。
从一开始尚且有反省意识,会主动对贝尔道歉,当时演员的表情和动作仍然是具备人性的,并无异样,那是社会规训的惯性痕迹。

而越往后,不仅行为和生理机能开始失控,等贝尔回家就是一动不动地等,演员的表情也开始失序,跟贝尔对话时会混淆哭和笑的作用,笑着说“我就是那个怪胎妮基”,非常精妙地呈现了这个人物自我消失,被另一种意识侵占的异化状态。

二、
贝尔所承担的恐怖功能,在我看来不仅不逊于女主,甚至更胜一筹。
他是社会结构之下的受益者,也是另一个极端方向的受害者(仅针对自我消失这件事而言)。
他的恐怖在电影开头就初露端倪,他在朋友面前排练对妮基的告白,整段话当时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,就像在扮演妮基的女服务员听来它们是令人感动的,“在我心里,你胜过一切”。

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,这些表达通常会被定义为浪漫,而很巧妙的是,电影其实是先通过妮基,推翻了我们对这句话的惯性认知,让它成为了一种恐怖,跟浪漫爱里对专一、极致的强调构成了对撞。
然后又再次用贝尔这个人物,去论证这句话的虚伪和黑暗。
贝尔做的所有事都跟这句话相反,他的行为里没有“你”,只有“我”。
七年没有勇气表白,害怕被拒绝,在魔法商店的选择是水晶项链和许愿柳,前者是代表爱的礼物,后者是代表征服占有的信号,他最终选了后者。
得到妮基的爱后,仅仅享受妮基的疯狂和付出,在妮基唯一一次彻底清醒过来求救时,他脱口而出了全片最恐怖的一句台词“跟我在一起,就那么不堪吗”。

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天性极端的坏人,这种恐怖一定会打折扣,但导演对他的刻画不是这样的,除了这句逃无可逃时的真心话,他大部分时候只是处于被动状态,等待被朋友评价,等待一个告白的所谓好时机,等待萨拉对自己的需要,等待妮基对自己哪怕是虚假的爱。
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片里有很多线索,开头好友会对女服务员毫无礼貌,聚会时他们明知妮基和贝尔在一起,也会有男性选择坐到妮基旁边,可以看出,这类非自愿独身者的特性,是以物化和拥有女性为荣,以平等对待女性,平等发展关系为耻。

电影并不纯粹是批判和指责,更多是借用贝尔这类人,强调错误的社会结构对人所能造成的巨大异化影响,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会伪装,比任何人更积极地舍弃自我,潜在的危害性也更大。
妮基逐渐失去自我的过程,也正是我们剥开贝尔伪装面具,看穿他内心病态的过程。
他会无条件接受好友的建议,认为自己的细腻表白是丢脸的事,还尝试了喊妮基“怪胎”。
他对爱狭隘的理解和想象,也体现在了他和妮基的关系之中,听到妮基在写一个关于爱的故事,不同于爱情小说,他说“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吗?”对他而言,爱等同于爱情,爱并不需要认真学习和思索,它停留在别人口中的描述,它意味的只是得到对方,只是自己被喜欢,被肯定。

他的一切爱和欲望,乃至对妮基的痴迷,都像是规训之下,对一切有毒性别物质的吸收和展示,无关于真实需要,无关于对真实的人的渴望。
被规训得过于成功的贝尔,比被迫抛却自我的妮基,更像是非人。
很难说这样的男性本身不存在悲剧性,因为他同样是被塑造的产物。
我很认同《爱的艺术》里说的,“爱主要不是一种和某个特定的人的关系。它是一种态度,一种性格的取向,这种态度或取向决定了一个人与世界作为一个整体的联系性,而不是指向某个爱的“对象”。如果一个人只爱另一个人,却对其他人漠不关心,那么他的爱就不是爱,而只是一种共生性依恋,或是一种扩大的自我中心主义。”
反过来说,这部就是以爱为媒介,通过人的病态,去折射着社会乃至世界的病态。
因为无论是贝尔还是被迫爱上贝尔的妮基,都似乎不仅仅是停留于银幕之上的怪物。
一切都太熟悉了,一切都太恐怖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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